铁骨·柔肠·钢筋水泥,男人雄起
安全带的锁扣“咔哒”一声弹开,赵大明把这声音称为“收工令”,他从五十米的高空降到地面,双脚一踏上坚实的水泥地,那紧绷了一整天的腰背才敢悄悄卸下一分力气,他抬头望了望刚刚浇筑完的二十三层楼顶,嘴角咧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,这笑里没有半分得意,只有一种旷日持久的、沉默的牛马般的疲惫。

十年前,他还是大巴山里一个守着几亩薄田的庄稼汉,女儿的一场大病,像一记闷棍,把他从祖辈留下的土地上打到了城里,工头的唾沫星子和机器的轰鸣,是他的另一剂醒酒汤,告诉他,田地里的那点把式,在这里一文不值,他得学,得熬。
所有人都觉得,男人的力气是用不完的,搬钢筋,扎钢筋,浇混凝土;大太阳底下,汗水从安全帽的缝隙里淌下来,沿着眉毛、鼻梁,最后砸在滚烫的钢筋上,“呲”的一声,瞬间就蒸发了,安全背心早已分不清本来的颜色,汗碱一层叠着一层,像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等高线,赵大明从不吭声,他不是不想喊累,只是觉得一个大男人,哼哼唧唧的,不像话。
工地上的男人,似乎天生就该是沉默的、坚硬的,像他们手中的钢筋,可他知道,在这层层叠叠的、钢筋水泥簇拥着的胸膛里,也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,那是留给家的。
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,是他最神圣的时刻,他握着那一沓皱巴巴的、带着汗味的钱,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,他不用手机转账,他信不过那个,他要亲手把钱塞进柜员机,再亲眼看着短信提示音响起,那串数字变成妻子卡上的余额,他才在路边的小卖部里,给女儿拨一个电话。
“妞妞,吃饭了没?”
电话那头传来女儿清脆的声音,他的心就化了,他会从兜里掏出一张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照片,是女儿戴着红领巾的证件照,照片的边角早已磨得发白,但他的拇指总会小心地避开女儿的脸,只抚摸着那小小的、显得有些廉价的照片边框。
他每天上下五十米的高空,靠的是一根细细的、叫做“安全带”的绳索,这绳子把他绑在两根立柱之间,既是他的护身符,也是他的囚笼,他明白,男人到了这个岁数,上有老下有小,你就得是自己,也必须是所有人的“安全带”。
你摔下去,一个家就散了。
他必须站稳。
工地上的人都叫他“老赵”,也有人喊他“赵哥”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十年前那个为了几十块钱药费在医生面前红了眼眶的“赵哥”,和今天这个能独自干完别人两倍活的“老赵”,根本不是同一个人,时间,和这座不断拔高的城市,重塑了他,他的手掌被磨出了厚厚的老茧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灰,但他觉得,这双手,越来越像个男人的手了。
去年过年回家,他破天荒地给自己买了身新衣裳,一进家门,五岁的儿子怯生生地看着他,不敢上前,妻子推了孩子一把,说:“傻啦?这是爸爸。”儿子才扑上来,抱住他的腿,那一刻,赵大明觉得,自己这一年所有的血和汗,都值了。
他哄儿子睡觉时,讲了无数遍自己盖大楼的故事,他说,爸爸是天上的建筑师,住在云朵上,儿子问:“爸爸,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你盖的大楼?”赵大明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,他转过身,假装去擤鼻涕,半天没能回过神。
这座城里的每一栋高楼,脚下深埋的,岂止是钢筋?那是无数个像赵大明一样的男人的脊梁,是他们为了家人能过上更好日子的一种沉默的承诺。
“雄起”,不只是血脉偾张、气势如虹,它更是清晨五点闹钟响起的决绝,是五十米高空迎风站立时的笃定,是面对妻儿时,眼角那抹藏得极深的温柔。
傍晚的工地,落日的余晖将巨大的塔吊与高耸的楼体剪成壮阔的剪影,赵大明收拾好工具,准备下班,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,和工友们一起,走向那辆开往生活区的中巴车。
车轮碾过工地外的马路,城市的万家灯火逐渐亮起来,没人知道,这璀璨灯火之中,有多少盏,是被这群沉默的、钢筋水泥般的男人们,用一根无形的绳索,小心翼翼地捧着、点亮的。
赵大明靠着车窗,闭上了眼睛,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女儿的下一个学费,想着家里新房的进度,盘算着年底能不能再多攒下几千块钱,好给妻子换一个用了多年的旧手机。
也许明天,这座城市里,又会有一栋新的楼,悄然拔地而起。
而那根男人的“安全带”,依旧会紧紧地系在他身上,被汗水浸透,被时间磨损,却从未断开,它一头绑着冰冷的、沉甸甸的现实,另一头,却牢牢地、温暖地,牵着那个可以让所有男人安睡的,叫做“家”的梦想。
这,或许才是男人雄起时,最动人的样子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