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,老屋的院墙边,总有一丛萱草。夏日傍晚,橘红色的花开得正好,像一只只小喇叭,对着天边渐沉的夕阳,吹奏一首无声的歌。萱草
那时候,我并不知它叫萱草,邻家奶奶说,这叫“忘忧草”,吃了能忘记烦恼,我信以为真,每次经过,都要摘下几朵,凑在鼻尖闻,那香气淡淡的,混着泥土和晚风的味道,似乎真的能让心中那点少年的烦闷,消散在暮色里。

萱草的性子是泼辣的,墙角的一捧土,几场雨,便能长成一片,叶子修长,像兰,却比兰多了几分野气,花茎高高抽出,亭亭而立,花苞鼓胀似要迸裂,清晨,花苞微微张开;午后,便全然绽开,六片花瓣舒展,橙黄的花心仿佛一捧碎金,花期不长,一朵花只开一日,晨开暮谢,像一场盛大的告别。
我曾为这种决绝而惋惜,邻家奶奶却笑:“傻孩子,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嘛,明天,还会有新的花苞打开。”
古人似乎格外偏爱萱草,许是因为它总在夏秋之交开放,那时天气渐凉,暑热未退,人的心绪也容易烦乱,而萱草的出现,恰似一剂清凉散。《诗经》里说:“焉得谖草,言树之背。”意思是如何才能得到萱草,把它种在北堂前呢?北堂,是母亲居住的地方,在中国文化里,萱草又常常与母亲联系在一起,被称为“忘忧草”,古人相信,在北堂前种上萱草,能让母亲忘却忧愁。
“背”字让我想起母亲背着我劳作的情景,夏日,母亲背着我在田埂上走,我伸手去够路边的萱草花,母亲说:“这花可好,你外婆在时,院子里也种,夏天蒸了花,晒干,可以入药,治失眠,当年粮食不够,还拿它充过饥。”
原来,这美丽的花朵,竟有如此坚韧的底色,花可观赏,可入药,可充饥,母亲说,外婆在院子里种满萱草,不是因为它好看,而是因为它顶事,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那一丛丛盛放的萱草,既是慰藉,也是依靠。
“北堂种萱”的习俗,后来渐渐淡了,母亲的老屋,早已无人居住,院子里的萱草却还在,每年夏天,开得轰轰烈烈,仿佛在替母亲守望什么,我常常想,外婆种下萱草时,大概也盼望着能帮母亲分担些忧愁吧,而她或许不知道,母亲的忧愁,早已化作白发,藏在她的发间,萱草忘忧,也许不是真的能忘,而是给了我们希望——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,日子也能开出花来。
每当看到萱草,我都会想起母亲,想起外婆,那抹橘红,从记忆深处蔓延开来,铺满黄昏的小院,邻家奶奶、母亲、外婆,这些平凡的女子,都像萱草一样,把苦难深藏,只把最灿烂的一面留给家人,她们种下的,不仅是花草,更是一种精神:无论生活多苦,内心总要开出一朵花来。
后来读到李白的诗:“萱草生北堂,游子行天涯。”心里竟有几分酸楚,我们这些离开故乡的游子,在繁华的都市打拼,早已没有北堂可以种萱,但每到夏日,看到路边的萱草,总会想起老屋,想起母亲,虽然隔着千山万水,但那抹橘红,依然能点亮我前行的路。
萱草无言,却诉说着最深的爱,当游子在异乡的街头看到萱草,便是母亲在故乡的北堂,想他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