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董蔚,董蔚
电话那头,是董蔚母亲的声音。

“她走了两年了。”阿姨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我有些不适应,“胃癌。”
我握着手机,站在北京四月末的风里,桃花已经谢了,槐花正开,我忽然想起,董蔚最喜欢槐花的味道,高三那年春天,我们逃了晚自习,翻墙出去摘槐花,她坐在墙头上,笑着往下扔,我在下面接着,月光很亮,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只展翅的鸟。
我和董蔚认识整整十年,失去联系五年,再听到她的消息,就是这句“走了两年了”。
记忆里的董蔚,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,袖口总是挽着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,她是那种在人群里不显眼,但只要你留意,就再也移不开目光的女孩,成绩不拔尖,但会画画,化学课本的空白处,被她画满了各种小插画——会跳舞的烧杯、戴着墨镜的酒精灯、手拉手做操的分子结构。
班主任没收过很多次她的课本,但每次都在办公室翻看那些插画,然后叹气着还给她,说:“董蔚,你要是把画画的心思用在学习上,清华北大都考上了。”
她不说话,低着头笑。
只有我知道她为什么笑,因为她在课本的最后一页,画了一个小小的清华校门,旁边写着一行字:“我不想考清华,我想考美院。”
后来她真的去考了美院,也真的考上了,那年夏天,我们坐在县城唯一的那家奶茶店里,她要了两杯珍珠奶茶,把珍珠嚼得吱吱响。
“以后就是大画家了,”我逗她,“记得给我签名。”
“给你签在人民币上,”她笑,“等你用完我就报警,说你毁坏人民币。”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。
大学的头两年,我们还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,她在美院适应得很好,交了很多新朋友,画了很多新画,她说北京的槐花和县城的不一样,香味更浓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我不知道少了点什么,也许她也不知道。
再后来,联系就断了,不是吵架,不是误会,就是慢慢地、不知不觉地,两个人都不再主动了,我想,真正的好朋友大概就是这样,不需要刻意维系,即使很久不联系,下次见面依然亲密无间。
我一直在等那个“下次见面”。
可再也没有下次了。
站在槐花树下,我给董蔚的母亲回了电话:“阿姨,我是董蔚的同学,我叫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,”阿姨打断了我,“她经常提起你。”
“她……走的时候,有什么话留下吗?”
阿姨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,然后她轻轻地说:“她说,让我告诉所有人,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画画。”
我挂了电话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那个说要给我在人民币上签名的女孩,那个坐在墙头往下扔槐花的女孩,那个在化学课本上画满插画的女孩,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画画。
我买了当晚回县城的火车票。
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,她已经不在了,那座小城,那个学校,那个有着槐花树的老墙,都还在,可是她不在了,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,去看看那些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,去回忆那些我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。
也许我不是在找她,而是在找过去的自己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我收到一条短信,是董蔚的母亲发来的:“她留了一些画,你来拿吧。”
我把手机贴在胸口,仿佛能感受到那些画的温度。
董蔚,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画画,但我知道,你一定画得很好,好到每一笔都能开出花来,就像那年春天,你坐在墙头上,笑着把槐花扔给我。
那些花,我一直都记得。
如果你真的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画画,那把我也画进去吧,画成那年春天的样子,画成我们最好的样子。
画成我们还在一起的样子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