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抹无声的血迹,突然流鼻血
晨会开到一半,感觉鼻腔里有什么在涌动。

我下意识地抬头,用手背快速擦过鼻孔——一小片殷红触目惊心,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投影,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,我轻轻站起身,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走出去。
走廊尽头的洗手间,白炽灯管嗡嗡作响,冷水哗啦啦冲在洗手台上,我低着头,看着鲜红的血迹在白色陶瓷上慢慢扩散,像一朵暗色的花开在初雪上,水流过手腕,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,血从鼻腔里不停地流下来,滴在瓷砖上,一小片一小片,像谁在地上画下的暗红色的省略号。
镜子里的人有些狼狈,我扯下几张纸巾,小心翼翼地卷成小卷,塞进鼻孔,纸卷很快被浸透,换了一次又一次,办公室的空调常年开得很低,此刻却觉得浑身发烫。
二十多年前,我在镇上的中学读书,那时候,流鼻血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,几乎是家常便饭,乡下冬天天干,教室里烧着煤炉,屋外北风呼啸,屋里却是另一种干燥,坐在前排的小宝,动不动就流鼻血,有时正上着课,血就“啪嗒”滴在课本上,老师让他去水龙头下冲冲,他就那样仰着头走出教室,鼻孔里塞着一团皱巴巴的纸,像破了个洞的风箱。
可我们那时的流鼻血,似乎总是带着点顽皮的味道,有人说是上火,有人说是“鼻子脆”,大人们也从不当回事,顶多嘟囔一句:“多喝点水。”然后我们就真的多喝了水,过两天果然好了,那时候的血,似乎特别不值钱。
可今天在洗手间里,我的鼻血却格外“顽强”,它好像知道我正在开会,知道我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,所以偏偏要跟我作对,我用手捏着鼻翼,仰着头,心中隐隐害怕——不是怕这点血流干,而是怕这种失控的感觉,怕身体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悄悄出了故障。
想起三十岁那年的体检报告单,密密麻麻的数字,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,那时候我才知道,原来身体这座庙宇里,已经有几间屋子漏雨了,平日里,我们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流了鼻血擦一擦就能继续疯跑的孩子,可身体的记性比我们好得多,它会悄悄记录每一场感冒、每一次熬夜、每一杯不该喝的酒,然后在某个最不经意的时刻,提醒你:你不再是少年。
血终于止住了,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,只是鼻翼边残留着一道浅红的印迹,像是被人轻轻画过,我用水洗了脸,又检查了一遍——鼻孔里隐约泛着血丝,如果不仔细看,倒也不明显。
我回到会议室,刚好散会,同事看见我,问:“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我笑笑:“流了点鼻血。”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是啊,流点鼻血而已,谁还没流过几次呢?可谁又知道,这一次的鼻血背后,藏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和惶恐?
说到底,成年人的身体就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,平时还能凑合着播放,偶尔却会突然发出刺耳的杂音,而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故作镇定地调好频道,让它继续响着,假装一切如常。
窗外有风,吹动办公室的窗帘,我坐在桌前,打开电脑,继续手头的工作,只有鼻腔里残留的那点咸腥味,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那一抹无声的血迹,像是身体写给我们的一封信——它说你该好好照顾自己了,说你真的不再是那个流了鼻血还能满院子跑的少年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