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上的守望者,野生地
那时候,我常去那片野生地,说是“地”,其实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,在村子的最东边,大人们都说那里不吉利——石头缝里长出的草比人还高,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,但在我眼里,那里是另一个世界,一个会呼吸的、活着的神话。

野生地的性格是倔强的,被采石人炸开的山体上,石壁如刀削般陡峭,上面却爬满了野藤,那些藤蔓很细,却牢牢地抓着岩石的每一条裂缝,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抱住似的,地面坑坑洼洼的,积着浅水,水边长满了芦苇,夏天的时候,芦苇丛里会飞出成群的蜻蜓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,雨水把石坑变成了一个个小池塘,水面上漂着浮萍,偶尔还能看见蝌蚪游来游去,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给这片荒芜镀上了一层金黄。
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石头上,看着这一切,野花开得肆无忌惮——紫色的牵牛花缠在枯枝上,黄色的野菊铺满了山坡,还有一种不知名的小白花,细碎得像星星,它们不需要谁来浇水,不需要谁来修剪,就这样自在地开着,把整个野生地染成了一片彩色的海,风吹过的时候,草浪起伏,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,像一首无声的歌。
其实村庄里的人也来野生地,春天挖野菜——荠菜、马齿苋、蒲公英,都成了餐桌上的美味,夏天采草药,秋天打野果,野生地慷慨得像一个宝库,只要你肯弯腰,它就会给你惊喜,那些野菜的根紧紧地扎在沙土里,药草的叶子泛着细密的光泽,野果挂满枝头,有红的、紫的、黄的,野生地就这样静静地站着,把能给的都给了。
野生地让我着迷的,不仅是它的富饶,更是它的韧性,我见过一场暴雨后的野生地——积水漫过石坑,芦苇被压得东倒西歪,甚至有些小树被连根拔起,可没过几天,一切又恢复了生机,芦苇重新挺直了腰杆,新芽从断枝上冒出来,小池塘里的蝌蚪已经长出了后腿,这种生生不息的力量,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。
一天天,一年年,野生地教会了我很多,它教会我,荒芜只是表象,生命总会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悄悄生长,它教会我,越是被遗弃的角落,越藏着最原始的力量,它还教会我,孤独并不可怕,只要有野草做伴,只要有风来问候,心里就是满满的。
后来,村子发展起来了,野生地被填平,建起了工厂,那些野草、野花、芦苇和蜻蜓,都成了记忆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,就像种子总要发芽,野草总要生长,就像这片土地上的千万种生命,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里,重新苏醒,因为野生地也许会被填平,但荒地不会消失——它会换个地方,继续生长它的野草,继续开它的野花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