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油香里旧光阴，桐油
老家的阁楼上,还放着半桶桐油，铁皮桶已经生锈，桶沿上积着厚厚的灰，但那股熟悉的桐油味，似乎还能闻到，这味道，浓烈、带着点苦涩，像陈年的墨，更像被岁月腌过的光阴。
记忆里的桐油味,总是和父亲的脚步声连在一起，每年夏天，父亲都会从镇上买回几斤桐油，他是个沉默的人，不善言辞，却对家里的每样东西都很用心，傍晚时分，暑气渐消，父亲搬出家里那把旧木椅，放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，他先用砂纸细细地打磨，把那些被岁月磨出毛刺的地方磨平，再用干净的布擦干净，他打开桐油桶，用刷子蘸着，一层层地刷上去，桐油的味道，就这样随着刷子的起落，在院子里弥漫开来。
父亲常说：“桐油是木头的药。”这药，能让木头的病痊愈，能让木头重新变得坚硬、光亮、防虫、防水，刷过桐油的椅子，能多用好多年，家里的那张老八仙桌，从爷爷那代传下来，刷了无数次桐油，红褐色的木纹清晰可见，像一本摊开的史书，记录着几代人的故事。
桐油不只是父亲的记忆,也是整个村子的记忆，村里有个老油坊，每年秋天，榨桐籽的日子，整个村子都飘着桐油的香，不是那种腻人的香，而是很纯、很清，带着山林气息的香，老油坊的石磨吱呀呀地转，桐籽在那里被碾碎，被压榨，流出金黄色的油，那时候，桐油是家家户户的必需品，木盆、木桶、木制家具，还有那些农具，每年都要刷一次桐油，尤其是水田用的木犁，刷了桐油，入水不腐，经年耐用。
后来,桐油的味道越来越淡，塑料、不锈钢的器具进入家家户户，木制的东西渐渐被遗忘，父亲最后一次刷桐油，是十年前了，那时，我刚考上大学，老房子要翻修，那些刷了桐油的旧家具，被一件件地搬出来，准备扔掉，父亲舍不得，给每件家具都刷了一层桐油，他说：“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。”那一次，我注意到父亲的手有些颤抖，动作也有些迟缓，桐油的味道，和着父亲的叹息，在旧宅里久久不散。
我查过资料,桐油是中国的特产，也叫“中国大漆”，最早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，在古代，从航海船只的防腐，到油纸伞的防水，再到家具的保护，桐油都是不可或缺的，唐宋时期，中国的桐油就沿着丝绸之路，远销海外，在一些古墓中，考古学家发现过刷了桐油的木制品，千年不朽。
但如今,桐油技术正在消失，那些掌握桐油熬制工艺的老手艺人，大多已不再年轻，年轻人宁愿去城里打工，也不愿学这门手艺，而像我这样的80后，更是连熬制桐油的方法都说不清楚，失去的，不只是一门手艺，更是一种生活方式，一种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，那些被桐油滋养过的旧物，都是时间的见证者。
每次回老家,我都会去阁楼看看那半桶桐油，它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，守望着那些逝去的光阴，那味道，还在，只是越来越淡，也许，再过几十年，这最后的桐油味，也会随风而散，只留下记忆里的一个符号，告诉我们，曾经有一个时代，生活里弥漫着桐油的清香，那是属于木头与时间交谈的方式。
或许,桐油的味道从未消失，它只是换了个形式，存在于我们对过往的深情里，就像父亲的背影，那个在石榴树下刷桐油的背影，永远定格在时光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