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巴没味道

这是我的嘴巴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宣告它的独立,起初只是味觉的某一部分变得迟疑,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收音机,滋滋啦啦,信号时断时续,红烧肉里的八角与桂皮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咸甜;清炒菜心的那一丝回甘,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,再也寻不着,继而,一种温吞的、被纱布过滤后的“平淡”,统治了我的舌头,它并非“苦”,也绝非“无”,而是一种万物被拉平的、难以言说的倦怠,吃饭,于是成了一件全凭理智驱使的、近乎悲壮的任务,我能“知道”那是酸的,那是辣的,但那种直击灵魂的、引发战栗或狂喜的“滋味”,却杳无踪迹了。 我的味蕾,像一片失去雨水与季风的古老田地,正不可挽回地走向荒芜,我开始恐惧,这是我身体这座城池,第一块明确失守的疆域,我尝试用粗暴的刺激来唤醒它,朝天椒,野山椒,芥末膏——像用皮鞭抽打一匹疲惫已极的马,痛觉的电流尖锐地窜过神经,灼烧感在口腔黏膜上燎出火泡,可那深层的、属于“美味”的灵魂,依旧沉睡,我的进食,成了一场对感官的、近乎自虐的“刑求”,更深的惶恐在于,这舌面的荒芜,竟与心田的干旱如此神似,我忽然发现,自己对着曾为之雀跃的晚霞,心中一片漠然;听到一则旧友的喜讯,嘴角的祝贺像是排练好的台词,我的生活,正与我盘中的食物一起,被同一块巨大的、无形的滤布,沥干了所有浓烈而鲜活的汁液,原来,“没味道”是一种会蔓延的症候,从舌尖开始,最终蛀空了整个存在的感观。 我的厨房,也忠实地映照着这场退化,灶台冷清,橱柜里整齐码放的香料,像是博物馆里过时的展品,曾经我痴迷于研究香料配比与火候的毫厘之争,享受蒜末在热油中爆香的那一瞬“嗞啦”的烟火气,这一切的繁文缛节都显得过于沉重,我的冰箱被各种预制菜包与外卖盒占领,它们高效、统一,像一管管营养膏,只需撕开加热,便能完成对胃袋的机械填充,我甚至开始欣赏这种“无味”的便捷——没有期待,便不会有落差;没有复杂的工艺,便省去了清洗的烦忧,我在用效率的“无味”,来合理化我感官的“无味”,这是一种多么精明的自欺。 我想,或许我们正步入一个“无味”的时代,我们追求绝对的“安全”——烫伤舌头的热度不被允许,刺激肠胃的生猛被严格规避,我们也追求极致的“效率”——十分钟的料理包、三十秒的短视频、三行字的情感概括,一切都在被提纯、压缩、标准化,像被真空塑封的营养餐,保质期漫长,却断开了与阳光、泥土与时间的最后联系,我们热衷于在屏幕上追逐千万种“舌尖上的奇观”,却任由自己的舌头,在日复一日的工业献祭中,钝化、沉睡,我们的话语,也日益变得正确、光滑而无害,如同脱水的蔬菜干,失去了鲜活话语应有的腥膻与多汁。 有一夜,我梦见了外婆的灶台,梦里,她正用一把旧锅铲,缓缓搅动一锅深褐色的卤水,那锅里翻滚的,是时间的结晶体:几块老姜的倔强,草果的木质香,陈皮年久失修的酸楚,还有冰糖在岁月里化开的、沉甸甸的甘醇,没有配方,一切全凭手掌掠过蒸汽时感知的温度,与眼中光芒的老练,醒来后,枕上无泪,口中却泛起一阵遥远而浩大的咸,那咸,源自一滴坠入记忆深海里的、虚构的汗。 我终于明了,口腔的荒芜,不过是灵魂水土流失的预告,我们走得太快,把那些需要文火慢炖的滋味,那些沾着泥土与手温的感触,远远抛在了身后,嘴巴没味道,是因为生活先没了那份值得细细咀嚼的“生”趣与“活”力,我们喂给身体的,是数据;我们喂给心灵的,是流媒体,当一切都被简化为可快速摄取的符号,舌头,这最古老的先知,便率先陷入了沉默的罢工。 或许,救赎之路不在于寻找更刺激的调料,而在于能否弯下腰,重新学会为一颗土里刚拔出的萝卜那呛辣的生机而感动,为一句结结巴巴却滚烫的真心话而心悸,我们需要一场漫长的、甘心的“复健”,从耐心等待一锅汤煲出它自己的故事开始,因为,人不是靠卡路里活着的,人是靠滋味活下去的,那最初让猿人放下生肉、被第一缕熟食香气所撼动的战栗,那驱动文明在舌尖上绽放的、对滋味的无穷追索,不该终结在我们这一代,沦为一段寡淡的、被遗忘的基因代码。





